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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纸在你的心脏中央。

个人存档

年底的时候“呕我写得好菜”这种心境就会支配我直到我删号为止。
虽然这是事实但每一年只有这个时刻我才会想起来。

胆小鬼

短透:

一个原创校园百合

“我想做好女孩和爱。”郝诺涵拿着那张纸条读道。

她转过身来问我:“这是什么意思?”

此时是周六夜里十点钟,四楼教室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上一节课的空调温度开得很低,习习凉风匀速吹着室内的绿萝晃动。

我忙着吃茶里浮着的一球冰淇淋,没管她,她就用两只手把那张纸条展开在我眼前给我看,纸上的话如她所读,末尾没有落款,字也写得很奇怪,像是为了不被人认出一样。

“是不是没写完,想做好女孩,爱谁?”

她自言自语道。我推开她的手,冰淇淋化得差不多了,末尾舀起的都是嚼起来咔嚓作响的碎冰。我舀了两勺,碎冰没了,只剩下混合了冰淇淋融化物的茶,我喝了一大口,然后把它放到一边,拿出我的高数习题。我上学期想转专业到动医,但因为高数挂了,所以没能转过去。现在我翻开习题还感到恶心。

“我知道了,应该是‘我想和好女孩做爱’,”郝诺涵凑到我耳边小声说。

她把椅子拖到我旁边来,让我也翻翻我的课本,看看是不是同一个人的恶作剧。我们在逻辑课下课时一起下楼去买了冷饮,那段时间或许有人故意往我们书里夹了东西。

我翻翻白眼:“得了吧,我上课的时候可没有把习题摊出来做。”

“翻一下嘛。”

我象征性地拎着习题册脊晃了晃,是有东西掉了,我之前夹的计算步骤。

她有点扫兴,想催促我翻一翻其他的课本,于是我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她:“郝诺涵,你知道……”

“我不知道。”她总喜欢这样快速地接一句,之后笑盈盈地看着我。

我错开她看我的视线,翻着手上的习题册,手上的笔没有掀开笔帽,只在一道题的空白下面点着。

“这张纸条应该是单独给你的,好女孩和郝诺涵的声母一样。”

“是吗?”

她好像不是很惊讶,也不是被冒犯的样子,只是靠在我肩膀上低低地笑了很久:“这又算什么呢?”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她笑起来的时候硌得我肩膀很痒,我发觉我没有心情做高数,打开书包翻了一下,我还带有实践作业,要求是做一张调查表,于是我把一张稿纸拿出来设计问题。

她不笑了,静静地坐在我旁边,用细瘦手指上的指甲划着我的习题封面。我瞥她一眼:“你不是要留半小时复习的吗?现在已经过了十分钟了。”

郝诺涵没说话,把椅子拖了回去。拖椅子的时候她攥纸条在手心里。当她坐在我的前面,再次展开手心的时候,纸条已经被揉成一团了。她把纸团放在桌子边缘上,之后终于老实地翻起了书。

那个纸团在空调摆动方向的时候被吹掉在地上,发出小小的声响。我抬头看她的背影,她歪着身子,右手仍然支着下巴,好像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又或许她发现了,只是不在意而已。

您的年龄段是。您的专业是。您对于调整断电时间的看法是……

“快十一点了。”我催促她。

“再等会。”她拿着笔划线。我猜她是第一次看课本,而且划的只有重点。

教学楼夏季十一点断电,楼梯灯很暗,之前她下楼的时候摔过一次,蹲在楼梯上打我电话。我去接她,问她能不能走。她说应该可以,这时候我注意到有个男生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见我过来后就匆匆走了。她被我拉起来后抱怨了一下楼梯的灯,随后又笑得很高兴,告诉我刚才摔得并不是痛得不能走,只是不想一个人走,所以把你叫来了,但刚才那个同学好像很担心我。

她之后解释道:那个人是班上的同学。我们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我也不记得他的名字,但人看起来蛮好。

“那个人也到教室里上课了,你有没有看到?”

“什么?”她开始把东西收拾进包里。

“那个人,你摔倒的时候站在你旁边的那个。你觉不觉得纸条是他给你的?”

我说完没多久灯就灭了。光线变化过大,我眼前一片漆黑。

“他可能还在某处等着你。等一下,我待会走在你前面,你拿好手机准备好紧急拨号。”

她什么话也没有说。我拉住她的手,她回应一般地握紧了我的手,但似乎太用力了,害得我有点疼。

我把这理解为害怕,拍拍她的后背以示安慰。我打开手机前置灯,牵着她走出教室。在我们走到楼梯口时她忽然小声地说了一句:“我有忘记拿的东西。”

现在好像已经没有学生在楼梯里走动了,她松开我的手,径自返回。我只能跟在她后面,那一束细微又明亮的光照在她的小腿上。

她在想什么?到底有没有拨号?我越来越不安起来,这不安站在教室门口时达到顶峰。好像有人站在我们刚才坐着的位置上。

她不理我的劝阻,走过去,蹲在那里找东西,我这时发现刚才是我看错了,那是窗帘的影子。

我听到门外有声音,有人匆匆走过,不知道是两个人经过教室门口,还是一个人来回走动。

我和她一起蹲下来,用手捂住了前置灯。我屏住呼吸,望着手指间流出细如红线般的光。

她找了一会后,淡淡地说道:“找到了。”周围静得可怕,我不知道为什么她有勇气说出这一句话来打破这一寂静。

我看见她手里的那个纸团,呼吸一窒,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你就为了捡这个?”

“算了,快出去吧。这里是学校,他再怎么大胆也不敢真的做出什么来的,应该楼下有保安。”

她对我的话没有丝毫反应,只像刚才灯光亮着的时候,把那张纸条展开给我看。

“他没有来。”

“你上课的时候我坐在你旁边,你一次也没回头。”

“他没有来,”她一字一句重复,“他前段时间家里有事请假回去了。他不是本省人。”

“那可能是我看错了,总之先回去吧。”

“你还想做吗?”

我的手机掉在了地上,屏幕朝上,光源掩盖得只剩下一个小小的轮廓。我正想低头捡起手机,她在黑暗中抓住我的肩膀吻我。

外面传来最后一声脚步,随后一切归为寂静。


paper love

短透:

八百年前我写的原耽,今天终于补完了。


*
我们教室的位置很特别,其他班级的教室都在走廊两边,唯独我们的教室要经过楼道旁边的一条过道才能看见。过道与教室之间有一小块空间,全用来堆叠旧桌椅和杂物。


我看见他缩在桌与椅构成的小角落里,他那奇怪的姿势让我联想到一巢挤挤攘攘的雏鸟中无所适从的一只。


我对他喊了一声你还好吗,他没有答应,甚至还往里面缩了一点。我很是疑惑,就自行挪动那些桌椅。桌椅很久没有人擦了,全是灰尘,但灰尘之上也有很多手印,不止一个人的。


阳光底下灰尘明晃晃漫天飞舞,我一边咳嗽一边把椅子从桌上放下来,等我挪开所有的桌椅时我已经满身大汗了。我顾不上擦一把汗,就把手伸给了他,但他对面前的我无动于衷。我以为他嫌我手脏,又把脏兮兮的手往身上抹了一把,再次把手递给他。可他仍然瞪着眼睛看我,好像我是什么洪水猛兽。


小孩子看太多个人拯救世界的故事,总把自己想象成英雄人物,以为自己的一个举动是恩赐,不由分说把光明塞给黑夜。我有些生气,扯着他的胳膊把他拉起来,然后用我的脏手给他全身拍了拍灰尘。


也许是我的动作太大,他胳膊上的一道新鲜伤口又裂开了。我看着他瘦削白皙的手臂上冒出了一大颗血珠,而他湖泊一般的眼睛平静地化开了那颗血珠。我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不想向他道歉,因为他还没有向我道谢。我们对视不久,上课铃就叮铃铃响了,他转身进了教室,擦过我身旁时说了一句:多管闲事。


我第一次见到这么没有礼貌的人,咬牙切齿,正想像头小豹子一样冲进去跟他理论,老师便叫住了我。她是大学刚毕业的小年轻,苗条高挑,美中不足很多,目前能公开的情报是说起话来很嗲。她说,快上课了,先坐好吧。我只能坐在贴着我名字的课桌旁边。


*
第一节课惯例是自我介绍,他第二个上去,谁在底下说了一声怪物,全班哄笑起来,他毫不介意地说下去,我看见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却听不到他的任何声音。老师试图让这帮孩子安静下来,然而她做不到,作为代替,她让他把自己的名字写在黑板上。他犹豫了一会,拿起桌上的粉笔,挽着袖子写了三个字,然后就下去了。我回头看他,而他自顾自坐下,没有回望我,低着头往书包里掏出一支又一支没有削过的铅笔。


下课后有人拿起粉笔,在他的名字上叠多了三个字:神经病。一群男孩会意地笑了起来,我条件反射地回头,发现他没在座位上。我以为他去上厕所了,便想趁他没回来前把黑板上的字给擦掉。那时候我已经不在乎他之前说过什么了,我心里有某种盲目的正义感。


其中有个男孩拦住了我。他鬼鬼祟祟地靠近我说:你知道唐维扬是怪物吗?我听说无论受多重的伤都不会死,有人亲眼看见他从楼顶上跳下来,摔成血泥又恢复原状。他被车撞,撞飞十几米还能从血泊里爬起来……你肯定不会想和他当朋友的。


我露出很害怕的神色,问他真的吗。没等他得意洋洋点头,我就忍不住笑了起来,而他瞪大眼睛看我,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看我一直没止住笑便恼羞成怒,把黑板擦往我脸上掷。


我躲开了,黑板擦划了一道漂亮的抛物线,正好落在进来的班主任面前。班主任落了一脸的灰,她尖叫一声后大步走过来,绷直了手臂拉那个男生去办公室聊聊。我继续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甚至蹲下来捂着肚子笑。唐维扬这时候恰好回来,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用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看了黑板一眼。


我的脸刷刷变色,知道他误会了,想解释什么却被班主任连着拎了领子往教师办公室拖,我扒门把第一次喊他的名字:唐维扬!唐维扬!上面的字不是我写的!今晚放学后小卖部见,我有话……


我没有把话说完,不是因为老师把我扒着门的手指一根根掰下来,而是唐维扬根本不在意的表现。我明明那么大声喊他的名字,他却低着头坐在他的位置上削铅笔。黑板上的唐维扬和神经病叠在一起,我们还在扒门把,而他拿着一把带锈的美工刀。


*
他没在小卖部门口等我,是我故意到校门口堵着他,唐维扬左右闪避于是我也左右摇摆防他带球过人。有家长手机铃声响起,迷惑力之大让我觉得晕得像一棵海草,这时候唐维扬成功绕过我跑向球门……不是,他跑得也太慢了。


我轻易追到他前面,张开双手拦住他。唐维扬靠着电线杆喘气,很是绝望地问我:何其,你要干什么?


他居然记得我的名字,我居然有点小快乐。于是我清清嗓子说:我就想告诉你,黑板上的字不是我写的。


还有呢?


就,他们说的事情,其实我一点也不相信。


他不喘气了,像看傻瓜一样看我。


那又和我有什么关系?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我的处境都不会有所变化。


我张了张嘴巴。我的意思是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想和你做朋友。可是我看着他不把我看在眼里的姿态,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唐维扬问:没话说我就走了,你别拦着我回去刷碗。


我盯着他脚下穿的明显不合尺码的破帆布鞋,咽了口口水说:那个,我也想跟你一块刷碗。我特喜欢在家里帮我妈刷碗。


假的,我在家里从不干活,我只会躺着等饭熟。


唐维扬愣了一下,我第一次见到他笑,细长的眼睛眯起来,虽说有些嘲讽的意思,但他说可以。


一开始我以为是在家刷碗,但唐维扬带我到一个大排档的后厨去了。后门半敞着,门把上垂着一条铁链,可以见到有人在里面忙活,还可以看到随处不在的黑色油污,那些呛鼻的辣椒气味在天花板上聚成一团毒气。唐维扬抓住那条铁链晃了晃,他们就打开锁链了。


哟,维扬,你带朋友来吃饭啊?一个中年男子用刻薄的语调说着。


唐维扬假装没听到,男子拉高声调喊了一句:聋了啊?然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声,朝地面吐了一口痰。


我惊心动魄,那口痰吐在我脚尖前面的水泥地上。唐维扬好像忘了后面还有我,径直走向一小内间里,内间并排着两个水龙头,有个女人在洗碗。她见到他,皱起深深的眉头笑了,说:维扬你来啦。


唐维扬点头。


旁边这位是谁?你的朋友吗?


唐维扬摇头。


我好气,我自我介绍,我毛遂自荐:阿姨我来帮他洗碗,我洗碗洗得可快嘞。


喔,你朋友人好好。女人以一种夸别人家小孩的口吻夸我,我十分受用。


唐维扬没啥反应,洗洗手,就坐在小板凳上洗那一池子的碗。我跟着洗完手后发现我没有小板凳,只好蹲在那里,正当我想捞出一只碗时,唐维扬抬头看我一眼:你干嘛?


我洗碗。


你干嘛要洗?这不是你该干的事情。我本来以为你好奇了看过了满足了就会走,没想到你还留在这么脏的地方里。


我并不觉得脏。我看着唐维扬的手在洗洁精的泡沫里沉浮,然后拿起一只滴水的碗来。


我觉得你洗的碗很干净。


你傻啊。他笑,用没有粘上泡沫的手肘擦额头上的汗水。


之后阿姨把小板凳让给我,说要出去收盘子,我兴冲冲坐在唐维扬旁边,拿起一个盘子刷。


*
之后我因为怕回家晚被骂,就先回去了,唐维扬也不跟我说再见,只直了直弓太久的背。有只黑狗蹲在门前,见我开门就站起来摇了摇尾巴,我心想,等饭吃真是辛苦,就摸了一下它的狗头,考虑下次带东西给它吃。


我在想会有下次。


第二天唐维扬还是假装跟我不认识,游泳课的时候他没下露天泳池,一个人坐在树荫底下,或许在折树枝掐蚂蚁。老师说他肺部有点问题。谁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同学这样说道,被老师瞪了一眼就闭嘴了。我时不时看看他。我也好像在树荫底下呆着,我不喜欢水,以至于不想改变我的狗刨式游法。


游泳课是最后一节,当我把衣服换了,想找唐维扬一起去刷碗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


我踌躇着要不要去,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走向那个地方了,可是好像记错了某个岔路口,一直没找到那家黑乎乎的大排档。不是我记忆不好,排档一条街真的很难认。


我悻悻而返。家里做了油焖茄子糖醋排骨,我还想着门口那条大黑狗。


*
学校布置了观察作业。


我回家之后和我妈说,我要养一只仓鼠,我妈用嫌恶的表情告诉我,你要是敢把那种全是病菌的小东西带回家,我就把它从十五楼扔下去。我哀求她,我可以养在学校里。妈听了二话不说敲了一下我的头:那我就把你从十五楼扔下去。


我听完这话就知道不能跟我妈提这事了,便去找我爸说话。爸显然也厌恶啮齿动物,但他换了一番说辞,劝我养条金鱼。我答应了,于是我们家多了一个鱼缸,一棵摇摇晃晃的水草,一条反复转圈的金鱼。


我忍不住凑到唐维扬面前问他:你写什么呀?


唐维扬动了动嘴唇:空气。


孔雀!有趣!我附和道。


他终于盯着我了:何其,你听写怎么过的?我说空气。


哦,那也很有趣。我接着附和。其实我刚才听明白了,但不这样扯皮他很难理我一下。


于是我拎着我的日记说:我们交换一下好吗?


他说:不好。


求你。我好想知道空气怎么长大的。


何其,你找点事情做,不要烦着我行吗?你可以去划水,老师说你学了很久还不会浮在水面上。


啊?你怎么知道?


他点头:你可能不知道我坐在树荫底下,老听到老师喊:“何其!沉底啦!”


我噗嗤一声笑了,他忍不住跟着笑起来。我看着他笑感到非常高兴,第一次意识到我要成为一个特别的人:他总是沉着一张脸不和别人说话,所有同学里只有我能让他笑起来。


交观察日记的时候,老师统计,我们班35个同学,有15个人写了金鱼,条条金鱼都是金色,有尾巴,会吐泡泡,还有同学写了仰泳金鱼。大家不要向他学习,金鱼是不会仰泳的,它只是死了。


老师没有讲到写空气的唐维扬,这让我不禁想到唐维扬写的是金鱼中的一条。仰泳那条。


*
我这时才知道唐维扬第一天见面的时候是被人欺负,用桌子堆在角落里的。他还遇到过一次又一次的恶作剧。可是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的铅笔用得很快,他经常要用那把美工刀削铅笔,有一次他也喊过我借铅笔,我还以为是他忘了。


他不小心摔倒,不小心掉进水池里,不小心丢了一只鞋子,不小心忘了秋游集合的时间。他总是跟我说不小心,忘了,找不到了。


我冲出去找他,他留在我们秋游的枫树林里,像只待人寻找的幼菇一样只冒出一个脑袋。


唐维扬眼角肿得厉害,他说:不小心摔倒了。


你为什么不还手?我问。


因为不痛啊。


你骗人。


这些事情我已经遇到很多次了。


他若无其事,掀起衣摆让我看他的上身。我看见他上衣下面的皮肤上全是青青紫紫的肿伤和疤痕,倒吸了一口冷气。


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我不会死的。你没听到他们说我是怪物吗?


你不要听他们的话,人都会死的,你也一样。我的语速很快。实话说我有些害怕,即使他已经把伤口盖住了,我的视野里还残存着青紫色的网。


我们回去好不好?我背你。


他摇摇头,又说了一遍:你记住,我是不小心摔倒的。


我们回去之后那个小年轻女老师非常担心,见唐维扬伤得厉害,抱着他哭了,说是自己不好。我正想要把那些事情说出来,这时却发现在老师怀里的唐维扬好像非常地开心。并不是在笑,是那种,把开心藏起来,却盖不了眼里的光彩。


我心想,他居然喜欢她。我又想:靠,我有哪里不好?


老师陪他洗过碗吗?老师背过他走台阶吗?老师和他一块写过数学题吗?老师见过他的伤吗?


喜欢真是一种肤浅的东西。我对他那么好,他却要把喜欢分给别人。写观察日记的时候,我说我要养仓鼠。其实我本可以再磨多一会,但我妈突然问我以前为什么要把麻雀放进冰箱里,我就说不出口了。我害麻雀死了,虽然不是我真心实意的。我只是想要它喜欢我。我明明给了我最好的东西给它,它却要啄我。所以我想,或许它难受一点,就会倚靠我。


我当时并不想让唐维扬难过。


我把牛轧糖、巧克力、椰奶芒冰和新球鞋送他,他却不要。他不愿意把我当做真正的朋友,连我半点好意也不肯接受。


他被人欺负的时候我会护着他,于是连我一起被打。唐维扬显然对处理伤口十分熟悉,他给我涂药水,贴OK绷,然后礼节性地感谢我。可一当我不注意,他又在哪里受伤了。我心疼,但同时又有一种优越感,这些事情老师从来都不曾知晓。


我从家里偷出我妈从来不让我碰的东西,藏在书包里,然后兴冲冲找到他。他见到得意洋洋的我,也有些受感染,问我带了什么好东西。于是我把那把刀递给他。他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


我说,你往我手上划一刀试试。


他一动不动,我夺回那把刀铁了心往自己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看吧,我也不疼,我和你一样。


事实上我疼得要命。


*
他掐了我没伤的手一爪子,我因为疼龇牙咧嘴,他就骂我傻瓜,把刀往喷水池里一扔,然后带我到医务室。


医务室里校医不在,他兀自翻箱倒柜。我问他,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女老师?他的手顿了一下,说不是,然后拿双氧水给我消毒。


那你当时开心什么?


他的视线上移,想了一会:我对她可能有对母亲的那种感觉。


得了吧,她哪里像个母亲?只会在麻烦来的时候装出一副温柔的表情。


我母亲也是那样。他说。她在很年轻的时候就把我扔得远远的了。


我沉默了一会,突然冒出一句:那我呢?


什么?


你喜欢我吗?


他给了我很矛盾的回答:虽然你很讨厌,但我也喜欢你。


这时候伤口一点也不疼了,我好像新生儿一样呼吸着新鲜空气。


*
我们的关系终于有了些变化,我屁颠屁颠跟着他去洗碗,洗车,打扮成玩偶熊。他小学时候住在叔母家里,天天有一顿没一顿,于是我请他到我家来吃饭。虽然他从来没答应过,但我拿事先装好的饭盒去找他的时候,他不会拒绝我。


他的家离我家公交车有5站,在下班人流里我站着到他家,然后步行15分钟往他家门槛上蹲着。


黑狗就是这时出现在我眼前的。它还是很亲近冲我摆尾,我想起我曾经摸过它的狗头,就给了它一根筒骨。唐维扬开门的时候刚好看到这一幕。他砰地一声把门关上,我上去咚咚敲门:唐维扬我来送饭的不是来喂狗的!!!


我小时候只是以为,那些混蛋总能逮到时机伤害他,只是后来才想到,他是故意受伤的,他想要我,或者随便某个人注意到他,然后心疼他,照顾他,随后产生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他想要被人爱却从不开口,他想要毁掉别人却先毁掉自己。只是他从来不知道我其实什么都知道。


这是我在初中三年级的时候发现的事情。我们上了同一所初中,之后又上了同一所高中,他本该去更好的学校,但他在考试的时候总会遇到意外状况,然后顺利考砸,和我在同一个学校呆着。


高三的时候我和他一块住校,宿舍虽然不在同一个,但唐维扬宿舍只有他一个人,所以我有时候会去他宿舍住。他也来过我宿舍,那时候我们正在玩完一局狼人杀,我舍友在讲没品笑话:全班谁最正点?另一个舍友心有灵犀:是何其。因为和其正。


我把他们都揍了一拳,然后认真分析到底是哪个女生正,男生宿舍实在无聊透顶,我说得兴奋听见门嘎吱一响,便出去看看,过转角一追就找到唐维扬了。


我问:你去哪?唐维扬讲:开水房。我又问:你壶呢?他讲:上次落开水房里了。我就应着:那我和你一起去打水。


他果然拒绝了,叫我回去和他们玩。我明知道他来找我也不拆穿他,只说待会我过去找他。


他的眼睛什么也藏不住。一小点欣喜泄露出眉梢眼角,他就会低下头来。


那天晚上我嫌舍友发癫吵,就搬着床铺到唐维扬宿舍睡。唐维扬开门让我进来,他用穿旧的T恤做睡衣,头上戴着女生一样的刘海夹。


刘海夹是我猜的,因为开门前他迅速从刘海上摘下什么东西。他看见我抱着被褥什么都没问就接过来帮我铺好了。我就喜欢他这一点,和他一起撑伞的时候伞稍微一倾向他那边他就会不自觉接过伞,拿着东西碰到他手臂他也会不自觉接过。但他对别人不是这样,他只对我这样。


他在桌上看书,我躺在床上跟他聊天:唐维扬,别看书了。唐维扬好一会才答:是台灯太亮了吗?我说不是,我想和你一起睡觉。他听完后说自己不困,之后无论我说什么都不管我了。


台灯的光映在天花板上,朦朦胧胧的。于是我闭上眼睛。


我并没有睡着,可能是因为睡前吃了可乐和小龙虾。唐维扬陪过我去吃街上的小龙虾,他给我掰了好多个但自己只吃一两个,我说你好歹多吃几个,就拿他掰好的虾来喂他。后来他那天晚上过敏得浑身难受,还去医院输了液。这些都是我在第二天才知道的,他的收费单放在桌上,我很愧疚,愧疚至今天晚上我居然怀疑,他是故意的:他平时总会把收据撕成碎片扔掉。


也许并不是,也许真的只是太累了,忘了把收据扔了。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我听到床梯有轻微的声音,就知道他爬上来了。两张床的床梯是同一条,他要上来的话我的床也会跟着有响动,但我一直没听到他躺下来的声响。


就在我以为是唐维扬动作太轻,所以没有任何声响时,我感觉到我脸上痒痒的,随后我意识到那是呼吸。唐维扬亲了我,只是贴着嘴唇的那种。他的唇温热,冷静无波澜。我不禁在想他是不是做了这种动作很多次。


如果我睁开眼睛……


如果我睁开眼睛,他会用怎样惊慌失措的眼神解释这一切呢?


我如我想的一样睁开眼睛了,唐维扬像是被烫伤一样抬起头来,就在我要说什么的时候,他突然往后倒下去。


我猛地伸手去抓,但他已经摔倒在地了。还好他没有头着地,只是坐在地上,我慌忙问他还好吗?唐维扬只是摇头,就在我以为他没事的时候,他把右手举起来。


刚才摔的时候先下地撑着的是中指,现在可能脱臼了。


他右手的中指呈现一种奇怪的僵硬姿势。我慌了,立刻穿衣服,并且一瞬感到后悔,如果我不睁开眼睛就好了。


因为是我的错,所以在去医院的途中,我一直问他,疼吗?会不会受不了?唐维扬,你说说话啊。


对不起,是我突然醒来吓到你了。我抓着他的左手上了计程车。不知道为什么我感到脸上有点痒,可能是蚊子,所以就醒来了。没想到你这么不经吓……不是,是那么不巧合,我睁开了眼睛,吓到你了。


唐维扬侧着脸看窗外,没有骂我也没有说没关系,只说了一句:好疼。


我第一次见到他哭,他流下的眼泪快要变成河流,却没有哭声。我抱着他的肩膀说对不起,对不起,医院就快到了,忍耐一会好吗?对不起,唐维扬。


他带着哭腔重复了几遍几遍好疼。我难受得要命却没有办法,唐维扬为我的谎流泪,他或许已经发现了我醒来的时候目光清明直指目标,又或许是他慌张害怕露馅,最终发现什么也没有之后的失落。


我对唐维扬的喜欢是占有性的喜欢。因为他是难以接近的、很特别的人,我又是第一个成功接近他的人,所以我希望谁也不要接近他。我希望他一直孤苦无依,只有我一个人,但他或许爱我。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爱他,我只不想让他爱别人。


我们到医院了。

虚拟路径

短透:

我还是好喜欢这篇,发一发


我小时候想要一只企鹅。其实那不是我一直喜欢企鹅的缘故,而是我看了他的日记之后,受他感染冒出来的念头。……要说我为什么会看他日记啊?说来有点不好意思,他是我同桌,脑子很好,听说还跳了一级。我挺想和他交朋友的,但他很少搭理人,只喜欢一个人安静坐着。我想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就趁他不在的时候,偷偷打开他书包看。……对,他很喜欢企鹅,把看到的所有企鹅的图片剪切下来,贴在纸页的空隙里。我看见他在前几页的日记里写着:“今天和爸爸一起去看了企鹅,好高兴啊。回来之后我就一直在想,真想要一只企鹅,它得是手掌大小,摸起来像冰冰凉凉的果冻,然后我就把它放进冰箱里养着,还要买很多冰淇淋喂它。”我或许是个很容易受影响的人,当时我看到那一段话之后,莫名冒出了我也好喜欢企鹅,也好想养一只企鹅的想法。现在想起来,当时那种怦然心动的想法没准不是为了企鹅,而是为了果冻和冰淇淋。总之这想法挥之不去,如同冰冻的星星嵌在我心脏上。于是我也开始剪书册上的图片,央求着父母带我去动物园。久而久之我甚至以为自己已经喜欢企鹅很久了,挺奇怪的不是吗?……然后?然后啊,有一次上着课,老师讲一篇课文,介绍的就是企鹅,说它们胖乎乎的是因为身体里储蓄了厚厚的脂肪,我一时心血来潮,凑到他耳边说,我好喜欢企鹅啊。我看见他的眼睛亮了一亮。他的眼睛好漂亮啊,恍惚间我想到我们家对面一个位于转角的玩具商店,它的橱窗很大,从外面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摆放的精致漂亮玩具。那个店一到晚上九点就准时打烊,关掉灯光。但是,你知道吗?如果那时候有车经过,而它的光又恰巧直直打上橱窗的时候,你就会看到黑漆漆的中心蹦出一个仿佛幻想出来的世界。……不,我没有觉得口渴,这杯绿茶你先喝吧,我等下一杯就好……唔、谢谢,那我就不客气喝下了。……这茶果然好喝,什么,原来是加了其他一些茶粉来提味啊……我刚才说到什么了。喔,下课之后我们就开始聊天了。我拿出我收藏的企鹅图片,还有挂在书包里侧的企鹅挂饰,然后告诉他我喜欢企鹅,我甚至想养一只企鹅,它要足够小,我合拢双手时最好能把它拢在手心里,然后我会偷偷把它藏进冰箱里……对吧?那明明是我记下的他日记里的内容,是他的想法。可是,那时候的我,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说话的时候一直觉得自己说的话全是我自己的念头。我说着说着发觉他的表情不对,脑子刷地回想起来自己偷看他日记的场面。我忽然住了声,下意识伸手覆住了铺在桌面的企鹅图片。我们静默了几秒,最后是他笑笑,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调说,我也一直这样想。我偷看他日记的事情没有拆穿,意识到这件事的我终于放下了不安,轻盈地快要飘起来。后来我们经常聊企鹅,聊它短小的翅膀和温暖的防水羽毛,还试过两人偷偷去动物园。动物园离我们住的地方大概要搭两小时的电车吧!我骗妈妈说学校要去郊游,然后我就背着妈妈给我做的便当跑出了家门。……嗯,我们花的钱都是他攒的零用钱,我很记得在等车的时候他买了两个可丽饼。……虽然我的家境不差,但妈妈对我管钱管得很严格,所以我没怎么试过花钱,也没钱的概念。不怕被你笑话,我7岁时候在公园里踩自行车玩,忽然有一个男人问我,我用一个可丽饼换你一辆自行车好不好,我想了一会就答应了。之后吃完可丽饼空着手回了家,父母大骂我一顿,反复告诉我那辆车有多贵。我心里惶恐,隐约知道不该把事告诉他们,既然他们以为我把车丢了就算了吧……我们一到动物园就直奔企鹅区。那天周六,人多,我们好不容易挤到里面去,就趴在边上直愣愣地看那些小家伙。但我看了一会儿眼神就不安定起来,四处瞟着人造冰山突兀的部分,思索企鹅会不会被扎伤。后来我把目光移到他身上,他仍全神贯注地看着企鹅吃食,额际的刘海软触着玻璃。我想叫他,却始终没有说出口,于是心底生出一股怅然若失的感觉。我终于想,我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企鹅呢?收集企鹅图片时候的喜悦心情是存在的,我也没有刻意讨好他喜欢企鹅。这一天没有到来之前,我是如此认定我真心实意喜欢它。但那天我发现,我以为我像他那般热爱,但事实不是这样,我的热爱是洗碗池里软塌塌的泡沫。……是吗?你能理解我的想法……我们几乎看了一天,回去的时候他问我高兴吗?我点点头,把书包抱在怀里,心里却一阵空落落的。我把背包原封不动背了回去,妈妈收拾书包发现了那个便当,知道我撒了个大谎,就骂我,骂到我道很多很多次歉为止。她好像很讨厌别人撒谎,所以现在我也有点像她。不过虽然我讨厌谎,却还是会说呀。……我们之后很少聊天了,不是因为那天,而是因为我们换了座位,他不再是我同桌了。换位置之前他特地送我一个企鹅玩偶,放在手里刚好合适。作为回赠,我把企鹅挂饰给了他。……就这样了。我们之后当然还有见面,但我觉得结尾在这里是最好的。什么,你想再听下去?……我们上了不同的中学。我独自在外租住公寓,由于离开家里的束缚,我开始和一些不良接触,结派、打架、划分势力范围,心里逐渐滋长傲慢。我本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但当听说他成绩依旧很好之后,还是稍微花了点心思在学习上。……那是一个雨天,我遇到他的时候模样应该很狼狈吧?被打得浑身是伤走在雨里,他迎面走来,撑着伞,带着耳机。我移开视线,想硬着头皮避开他算了,就快步走。擦肩而过时我感到有些庆幸,但当我准备继续走的时候,我听到了他喊我的声音,音节少,一字一安定。他把伞悬在我的头顶上,问我还好吧。我说好,好极了。他淡淡一笑,随后摘下耳机,收好放进口袋,抬手戳了戳我眼角的淤青,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我第一次来这间店就是那次。那时候他喝绿茶,我喝冰咖啡……对,他也是这样跟我说的,他觉得这里的绿茶有时间的味道。不同的时间来到这家店喝绿茶,味道也有所不同。……他好像在等我开口,但我不知道要聊什么,于是他又掏出耳机,开了音乐,塞给我一个。外面的雨下得大,耳机里音乐吸了过多的水,显得有些沉闷。我喝咖啡又喝得太快,到最后他的杯子还有半杯绿茶,我却只能搅拌杯子里的冰块了。我忽然想到随着海冰漂浮的企鹅形象,便提起小学时候的事情。他静静听着,问我一句,你现在还喜欢企鹅吗?我一愣,不知道说什么好,把问题扔回去:那你呢?他呼了一口气,说,虽然很可惜,但早就不喜欢了。我笑着安慰他说很正常啊,小时候的想法和现在有许多都会不一样。但他只应了一声,再喝下一口绿茶。在他的绿茶快要喝完的时候,他坦白说其实他不喜欢企鹅,喜欢企鹅的是他哥哥。但听到了我说喜欢企鹅之后,他不知为何说出了我也很喜欢这样的话。随着和我闲聊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他还真觉得企鹅蛮有趣的,开始和我比赛谁收集的图片比较多,到店里租关于企鹅的纪录片。他在这里停顿了一会,笑了笑,说,只是后来我们分了座位,你把企鹅挂饰给我的时候,我忽然发现其实自己并那么不喜欢企鹅。我把那些本子扔了,收藏品丢了,一点都不心疼。明明那时候收集觉得那么开心,但最后却能毫不留恋地扔掉。现在想来,喜欢也许,是因为你的话吧。我当时听完之后感到十分震惊,一瞬心明眼亮却又畏惧承认一个事实。人如果想不到海水的深是不会感到害怕的。我极为仓皇地逃离了他的视线,他在我身后轻声说再见,雨声过大,我假想它不存在。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了。这是我的原因,我始终原谅不了自己落荒而逃的样子,原谅不了自己一颗心绕着他逡巡却不敢承认……诶?我看的那本日记是你的吗?原来你们也试过不小心背错对方的书包,那的确挺糟糕的,要跑两层楼换……不,我没关系的,我只是忽然想说这些话,并不打算要你帮什么忙。再说已经这么多年了,我见到他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是吗?我给他的企鹅挂饰,他还留着啊。……嗯,说来也有11年了吧?

蔷薇棘

短透:

雷卡,公开一下叭


 


“我相信世界上是有龙的。”


铺着方格布的桌子倾斜,滑落了一地的奶油烩面和松仁玉米卷。卡米尔鼻尖沾着一朵奶油,拎着男孩的衣领冷冷说道。


学院内的打架是不允许的,违者不论对错,都要关三天禁闭。正是初冬,虽然还没有下雪,学院外的湖心却安静得仿佛早已结冰。禁闭室没有任何取暖设施,只有一张旧的毛皮毯子。卡米尔坐在枯草堆上,仰头望着三米高的铁制通风口。通风口旁边的砖石因为潮湿覆盖了青灰色的地衣,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入,好像一只怪物张着嘴巴在吹气。在卡米尔旁边关着的是被他揪住领子痛打的人。那个人还隔着墙壁吵吵嚷嚷,不过此时卡米尔正在想事情,什么也听不进去。


那句话从小到大一直像个魔咒一样困扰他。虽然他从来没有见过龙,但他相信龙的存在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小时候的故事书上写的多数是恶龙。恶龙凶恶狰狞,牙齿尖利,爪子可以轻易撕裂任何猎物。有些恶龙有两个头,切断一个头后另一个头还能朝你喷洒毒液和火焰。骑士们为除掉恶龙前赴后继,白骨堆满了干涸的湖泊。过了许久,终于出现了一位英雄,他费尽千辛万苦斩杀了恶龙,最后回到镇上,得到了众人的尊敬以及一段永世传唱的爱情。


卡米尔也想过要当一名有足够勇气斩杀恶龙的骑士。他跟着父母和奶奶住在城郊的一座小屋里。父亲是出海打鱼的渔夫,母亲偶尔做一些针线活。一家人的生活本该清贫困苦,但不知为何他从没有缺衣少食的记忆。小时候奶奶还在,她经常讲故事给卡米尔听。她发觉卡米尔喜欢一遍一遍听关于龙的故事,便鼓励他说:以后你肯定可以当上一名骑士。卡米尔点头。奶奶又说了一句:可惜的是现任国王只有一位小王子,也许你再长大些,国王就会得到一位小公主了。


他没有跟奶奶解释自己不是想要迎娶公主,而是想见到龙的真实想法。尽管龙遥远又模糊,奶奶和故事书所能给他的信息只是千万枚拼图中的几枚,可他幼年时期的执着实在过头,见到一枚闪光的鳞片都把它当作龙鳞,于是这一想望便得以从种子萌发并织入每一细枝末节。


图书馆里有一本龙的图鉴。经历一百多年的光阴,那本书的书页变得发黄发脆,里面描绘的插图很多失色破损,但他仍然如痴如醉地研究着,无论去哪都带着那本图鉴。在学院大厅和同学一同进餐的时候,卡米尔也带了那本图鉴。那时候同桌的男孩瞥见封皮上的银印剪影时,开口嘲笑说:“你现在还相信这种骗小孩的故事吗?”


他故意弄掉手上的勺子,把菌菇汤溅到图鉴封面上,卡米尔实在忍受不了,揪着男孩的领子让他把话收回去。但男孩手脚拼命乱挥,拉扯到桌上的红天鹅绒桌布,便制造了一场骚动。


他单单会讲这种讥讽别人的话,却没有做事的能耐。但我不一样,我可以靠自己的努力把龙找出来证明给大家看。


十一岁的卡米尔垂着头暗暗想着。待他注意到时天已经悄然黑了。夜晚温度比白天降得更低,他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尖,用唯一的那条毯子围紧自己。一片漆黑中,他听见风声不断,怪物撕咬着看不见的猎物。


他从禁闭室出来是三天后的早晨。老师盯着两个人站在门口握握手充当和好,便让他们各自回去了。那天是周末,他回校舍洗了一个久违的热水澡,然后收拾东西。房间的门虚掩着,外头的光亮在地板上投出一个长弧。他叠着一件帽沿有绒边的斗篷装进包裹,突然听见有人从他后边靠近。那脚步声轻盈得如同猫一样,不过一会有一双手轻轻从背后捂住他的眼睛。他能感到眼皮上合拢的手指温度。


“雷狮。”他不用猜也知道。


身后的人笑了,笑声变成温热的气息扑在他的耳边。


雷狮是卡米尔来这所学院不久后认识的。这所学院虽然不在王城中央,但胜在教学资源优越且纪律严明,所以吸引了许多贵族子弟就学。卡米尔在中途转学,带着一小箱行李和一把兽骨刀就进了校门。没有人和他交朋友,一部分原因是他们看不起卡米尔,更多则是卡米尔看不惯他们。卡米尔不和一个人扯上关系,悠游自得正好合适,每日泡在那个大而幽深的图书馆中,找着那些曾经存在并且现在也许仍然存在的事物。


过了一段时间,他在初春的湖边见到雷狮。那时候天空晴明,冰面化水,鱼都游到水面上吐泡泡。雷狮悄无声息架着猎枪趴在草丛里。要不是枪声一响,湖边的野鸭扑腾翅膀齐刷刷飞了起来,他根本不知道这里有人。卡米尔拿着书,站在树底看他自然而然站起身来,就好像是从冰里化出来似的。他吹了一口铮亮枪口冒出的烟,淌过浅水拎起那只奄奄一息的猎物打量了一会,露出了满意的表情。这之后他才抬眼看站在远处的卡米尔,弯起嘴角跟他打了一声招呼。


他看出雷狮这身打扮并非学院学生,再说学生又怎么会拿着猎枪出来打猎呢?卡米尔不想多管,抽出书里夹着的叶脉书签开始看书。只是他发现收好枪与猎物的雷狮看起来无所事事,也坐在了卡米尔旁边。他正看着书,身旁的雷狮冷不防问了一句:“你要不要和我出去转一转?”


他的“不去”还没说出口,雷狮便把他拉了起来。眼前的人毫不理会那把猎枪和到手的猎物,迈开步伐走到前边引导着他。卡米尔来到这所学院后,除了到这片湖泊休憩外从未去过其他地方。在看着雷狮的背影时,他不知为何觉得跟上去也无妨,便抱着书本跟雷狮绕过长湖。沿路是漂浮着碎冰的湖面,穿过灌木丛后进入一个看起来仿佛没有尽头的森林。他从窗外见过这片森林,舍监说过不能往那边走,每三年都有一两个学生在里面迷路再也回不来了。


他有些担忧,想抽回手时雷狮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蕴含的意思清晰明了。他急忙辩解道:“我不是害怕,我只是担心你会迷路。”


雷狮笑得一脸无所谓,说:“就算丢了也能活下来的,所以不要紧,卡米尔。”


卡米尔一愣,脚步加快一些,走到他身边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这个嘛,”雷狮目光一转,低头避过树间挂着的淡蓝色蛛网,“你来的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你了。”


“啊?”卡米尔一时反应不过来,沉默了一会想等待雷狮的下文,但他说完这句就不再说了。


他仍然走在前面,拉着卡米尔的手腕在树林里穿梭。那瞳孔映着叶间的光影,紫盈盈的一泓水流转。不知过了多久,视线再次开阔,空气有种馥郁动人的气味。面前出现了一个小山坡,山坡之下是一片盛开着不知名野花的原野,风吹过时各种颜色如同麦浪摇曳,再远一些是渺小的树木和房屋。一切都装在蓝玻璃一样澄澈的天空里,好像鱼缸把海草和小鱼保护在安稳的小空间中。


那个地方有种抚慰人心的力量,无论有多少烦躁也可以很快抛到脑后。他坐在树阴下重新翻开书,雷狮躺在他旁边打盹。四周除了树叶摇曳外无其他声音,阳光时不时穿过叶片浮动于书页。在这种静谧中他有些发困,便把书盖在脸上闭上眼睛。那个梦没头没尾,就这样闯进他的睡眠中,他变成了这个国家的王子,在众人面前披上绣满金丝的披风。那顶镶嵌着眩目宝石的王冠小而沉重,仿佛要把他的脊梁压垮。但他直挺挺不动身,视线越过黑压压的人群,犹如候鸟一般落在钟楼上。时间到了整点,于是那一声声响亮又孤寂的钟声变作耳鸣嗡嗡作响。


之后他醒了过来。雷狮看着他揉眼睛,问现在是什么时候。


“大概很晚了,你看,太阳快落山了。”他回答说,伸手摘掉卡米尔头顶的一片落叶。


天色暗了许多,树林蒙上了一层阴影,即使雷狮牵着卡米尔的手,他还是会不小心被脚底突起的树根绊到。他紧紧攥着雷狮的手,忽然发现了前方出现一点光亮。那点光亮像花一般绽放,越来越明亮,他这时察觉到那是雷狮手心里的光芒。雷狮眼底映着光,流转的一泓水柔软得不可思议。


“这是魔法噢。”他以一种很认真的语调说着,卡米尔伸出手,临碰到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指尖。指尖碰到的火焰没有动摇,也没有烫伤他。


雷狮看起来对卡米尔了如指掌,知道他晚上睡觉的时候喜欢点着一盏小灯,知道他喜欢吃甜的讨厌酸橙子,而雷狮于卡米尔却是个谜。他望着他始终像望着夜间的雾气。他不知道雷狮的年纪,只知道他看起来比自己大些,他也不知道雷狮从哪里来,雷狮留给他的只有声音和火焰,一切短暂美好的时刻。


他偶尔会在卡米尔不注意的时候来到他身边。比如现在,卡米尔踮起脚来扳住雷狮的肩膀,刚想对他说什么,却听见肚子突然叫了出来。


卡米尔这才想起来这段时间自己没有吃什么东西,有些不好意思地缩回手。雷狮倒是拍拍他的脑袋安慰他,然后像手中变出火焰一样,变出一小块浆果干蛋糕。卡米尔坐在壁炉旁边吃完了那块干蛋糕,之后把掉在身上的碎屑整理扔进炭火里,碎屑被火点燃,散发出一股焦香的味道。这种味道和奶奶烤焦蛋糕时候的味道很像,他想。


卡米尔回过头来看雷狮时,他正低着头,饶有兴趣地翻看那本龙图鉴。他用手指细细地在龙的脊椎上滑动,直到延展到尾骨。


“你也喜欢龙吗?”他问了一句。


雷狮想了想,翻过一页书:“或许吧。”


卡米尔接着问道:“那你相信这个世上还有龙吗?”


这时候雷狮抬起头来,那一瞬间他的神色喜怒难辨,但之后他露出了一个狡黠的微笑,然后招手把卡米尔勾来,轻声说了一句:“我见过龙,和书上这头一模一样。”


卡米尔的眼睛一亮,他望着雷狮手指指着的地方,那是一头个头较小、全身漆黑、却有着长于自身尾巴的翅膀的龙。


“真的吗?雷狮,你是在什么时候、在哪里看到它的?你见过它多少次?如果我去那里的话,我也能见到它吗?你愿意带我去见它吗……”他兴奋得语无伦次,雷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等到卡米尔好不容易安静下来了,他便合上书页,把书放到一边,然后站起身子。


“就在附近。我现在就带你去那个地方,但你不一定能遇到它。”


卡米尔迅速答应了,生怕说慢一些雷狮会反悔似的。他整个人仿佛置身云端。先前他已经整理好干粮和那把兽骨刀,本打算一个人照着古书说过的地方去找,但雷狮居然说他见过那条龙。这本书好歹也有一百多年了吧,是龙本身的寿命十分漫长,还是它们的种族仍在繁衍?他拿出那把兽骨刀又看了一遍,手指轻轻抚摸上月牙般的刀刃。


雷狮靠在门边等他,望着他抚摸那把刀,语气有些微妙:“你为什么要去见龙呢?”


“我小时候,”他一边说,一边穿好那件黑色斗篷,“经常听到一些关于龙的故事。”


外边寒风料峭,雷狮好像一点也不怕冷似的在前面快步走着,卡米尔抓住包裹肩带跟上。那个湖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两人沿着泛白的湖走着,软皮靴底下的干草发出折裂声。穿过光秃秃的灌木丛、走进森林后,他发现曾经茂盛的林木如今变得有些稀疏。他们绕过干枯的树枝缓缓往前走。原本白亮的天空随着时间流逝变得暗沉,之后徐徐下起雪来。那些细小的雪花掉进他的黑发中,好像白天的碎片掉进黑夜里。雷狮这时候停下,卡米尔有些紧张地抬头,被他按下去并且戴上斗篷帽子。


雷狮朝他伸出手来,一张完满的邀请函,雪花落在上面化成冰凉的水。他握住那只手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又忍不住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到呢?”


“快了,有点耐心,卡米尔。”雷狮喊他名字的时候总能给他一种安心感。


他接着以一种讲述别人故事的轻快语调说:“我是在打猎的时候见到它的,它看起来比书上的还要小一些,饿得脊椎骨突兀在鳞片表面,但十分执着地盯着我的猎物。”


“然后呢?”


“我就把那头死鹿送给了它。”


他联想到了那时候的情形,雷狮握着那把猎枪远远与龙对峙,望着它的眼睛缓缓后退。那头小龙警醒着他,却又抵御不过食物的诱惑。它饿得喉头发出猫呼噜一般的声音……卡米尔微笑起来。雪在地上积到了一定的厚度,遮盖了褐色的土地。到了一个岔路口,雷狮忽然松开了握着卡米尔的手。卡米尔疑惑地望着他。


“在冬天它很难找到猎物,就会在这附近逡巡。”


“所以,我们分头找一下它吧。不过你要记得在路上留下记号,不然我会找不到你。”


雷狮这番说辞有些怪异,但他没多想就答应了。他隔着斗篷摸了摸他的头,然后走向了不同的道路。卡米尔目送他消失在林中,拿出装在包裹里的兽骨刀。他每隔一段距离,就在树干上费劲地刻上一个符号。


他的周围很安静,除了头顶的一小块天空外全是粘了雪的深色,卡米尔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寂静的丛林回响,之后他注意到了一些不一样的声音。


那声音像野兽的鼻息,时重时缓。他屏住呼吸走上前,越来越接近声音的源头。当他拨开灌木丛望那边一看后,他一时竟然无法呼吸。


明明他经常会和雷狮到森林去,却从未见过那条龙。要不是自己问起,雷狮也从未对他说过这样的话。眼前的那条龙确实与图鉴中画的龙无异,只是比他想象中要大一些,黑色鳞片长长尾巴。此时它收拢了翅膀,停在空地上休憩。


此时他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那把兽骨刀不经意掉在地上,发出声响。卡米尔心想完了,结果就见到那条龙睁开了眼睛。他往后倒去,发现双腿无法动弹。刀掉落在他手边,他捡起来藏在身后。他听见那条龙嘶吼了一声,声音几乎要刺穿他的耳膜。


它一步一步走近卡米尔,垂在身边的翅膀让它看起来比实际体型庞大许多。卡米尔逼迫自己瞪着它,计算它靠近自己的时间,就在他想要找准时机把刀尖扎进龙的眼睛时,他的手忽然动不了了。龙的眼瞳是一泓紫荆花颜色的湖水,像雷狮一样独特的颜色。


他杀不了它。


那头龙直直地看着他,卡米尔能感觉到它的呼吸拍打在自己的脸上,带来一阵潮湿温热的气息。他盯着龙,心想它会先张嘴咬断他的脖子,还是先把他压在爪子底下。卡米尔以一种颇为平静的神情望着它,发现自己并不没有什么后悔的心情。他从小到大就是盼望着能见到龙,现在终于见到了,就算死掉也没什么可惜的。


那条龙张开大嘴时,他闭上眼睛一动不动。本来等待疼痛的他却发觉有什么温热粗糙的东西舔舐自己的脸庞。卡米尔睁开眼睛,那条龙近在眼前。


漂亮的紫色,映着光亮的夜晚。他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出乎意料地喊了雷狮的名字。龙对着他眨了眨眼,突然转过身去,扇动翅膀飞了起来。


“你是雷狮吗?”他大喊。


没有回答。


那一阵风刮起了他斗篷的兜帽,他不得已抓着帽沿抬头望着它。一开始他还可以看见它飞行的矫健动作,最后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黑点。卡米尔朝着那个方向看了许久,久得他的脖子都疼痛了起来,这一切好像是梦一样,他见到的到底是龙还是雷狮,亦或者两者都是。他掐了掐脸,然后抱着膝盖靠在树旁,试图平复自己的心情。


雷狮找到他的时候卡米尔正睡着,叫醒后一直在打哈欠,脸色也有些发红。他蹲下来让卡米尔趴在他背上,卡米尔本来想拒绝,但无奈他走路的步伐不稳,只能妥协。雷狮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在雪地上,速度自然比来时慢了许多。冬天夜晚来得早,他在一片漆黑里安心穿行,就好像他一直住在这座森林中一样。卡米尔模模糊糊说着梦话。


雷狮听见他说:“我知道的,那条龙就是你。雷狮,雷狮,你告诉我是不是……你是魔法师吧,特地变成了那本书上的龙来找我。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它和你的眼睛像极了……”


雷狮禁不住笑了起来,他哄小孩一般应着卡米尔:“是,是,我是魔法师,卡米尔什么都猜中了。”


卡米尔听到他承认心情忽然变得很好,靠在他背上傻笑了起来。笑完之后他又沉沉地睡了,雪花轻缓地落在他们身上,雷狮的声音和落在皮肤上的雪花一样转瞬即逝。


“好久不见,我的小王子。”



大纲陷阱

验伤:

我今天重温了1遍gs剧情,有点不太让人快乐的不知所云的想法。


尤里和米哈伊尔住在狗镇里,他们是唯二两头年轻的天狼,跟春季野草一般生机勃勃充满希望,甚至成为了全族人的未来。


哥哥米哈伊尔从小就很会照顾尤里,母亲身体不是太好,禁不了风,他便牵着尤里出去打雪仗、堆雪人,那些雪花沾在毛皮手套上,被他搓成白花花的一团堆积起来,做成小小的堡垒。尤里最喜欢和他出去打猎,米哈伊尔会制作简易的陷阱困住猎物,然后再用长刃射穿它们的心脏。小孩子拖着猎物总兴奋得很,蹦蹦跳跳一圈就累得要睡着,于是米哈伊尔一个人得把猎物和弟弟都给搬回家去。


这本来是很普通的生活,但尤里在某一天却发现了不对劲。那日或许是冬季的最冷一日,大雪纷飞,壁炉里的温暖火光仿佛是假象。他被母亲抱出门外,刀尖一般刺骨的风刮得他要睁不开眼睛。他的父亲孤身一人离开了他们,离开了狗镇。


为什么爸爸要走?他问母亲,她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说尤里,再多看看你爸爸。


他把目光投向远方。


白雪皑皑,父亲原本高大的身影因为距离与风雪变得越发渺小起来,每一朵雪花落在他的斗篷上,他整个人就要消失一寸。他们三个人在风雪中默默地看着爸爸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


那晚上他一如既往和哥哥睡在同一间房间,他的小床可以看到窗外,窗外的雪还在不停降落下来,埋葬他们的陷阱、埋葬他们的屋子,却留下那些雪白的壁垒。米哈伊尔添好壁炉的火后走到尤里旁边抚摸他的脑袋,他的动作轻柔,跟雪花化在手心一样。


他说尤里,我会保护你,等你长大了,要好好保护狗镇。


为什么不是我们一起保护呢?哥哥?他问。


因为你是主角啊。


主角是什么意思?


哥哥这时候才觉察失言,补上一句:尤里,忘了我之前的话吧。我当然会和你一起保护狗镇。


多年之后,他察觉到那原来就是端倪的开始。


七岁那年狗镇遭遇了吸血鬼的袭击,它们虐杀了所有的族人,而哥哥为了救他而死在吸血鬼的爪下。唯一一头幼狼磕磕绊绊逃离,最后被一位考古学家救了。
尤里理所当然地成为了猎人,与灭了自族的吸血鬼势不两立。原本为着复仇长大的他却在17岁那年见到了本应该死去的哥哥。米哈伊尔成为了吸血鬼,他见到猎人身份的尤里并不惊讶,这是尤里第二次察觉到异样。那节车厢不短不长,容不下他的惶恐不安和哥哥的云淡风轻。火车穿越隧道,哥哥的眼睛在黑暗里变幻,他望见一朵遥远猎艳的火玫瑰。


哥哥临走前对他说了要他忘了一切,但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了他并不了解的“匣子”。车厢上是如此,在凉子的宅邸时也是如此:只要找到匣子,就能打破至今的困局。等到他开始寻找匣子的时候,他却发现好像所有人都知道匣子是什么。这时候尤里突然想起小时候哥哥那句无心的话来。


他会不会一直生活在一个故事里,这个故事关于天狼与吸血鬼的争端,他幸或不幸成为这个故事的主角。故事的作者给每一位配角都看过了故事的大纲,而只让主角一无所知,带着观众的视角盲目前进。


荒谬的想象。可他却莫名觉得好像一切的混乱不安都得到了解释。作者尚未发觉主角了然自己处于一个故事中,所以尤里需要小心翼翼,找到哥哥。这些话不能与其他的配角分享,但米哈伊尔不是别人,他是自己的哥哥,只要找到他,自己就能得到答案。


可他并没有机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故事接近尾声,剧情节奏加快,他将要在大尉的话语里找到匣子的真面目。想要知道未知的冲动,想要改变这个世界的想法,那些主角应有的品质引导着尤里的行动。他不得不与故事的观众一同走到黑,走到底。


那时候他仍然想着,就算是故事,只要他用尽全力,也能走到最后的好结局吧?


只是结尾不尽如人意,唯一的亲人在看似完满的结局中说出我很幸福这样的话来。到底是不是真的幸福呢?正当他想问出那句话时,哥哥却再没法回答他了。


为什么你要写这样的结局呢?他吞下匣子后,终于得以与作者对话了。


又为什么我是主角,不能像其他人一样预先得知剧情呢?


天狼之匣幽幽答道:你是主角只因为是我一开始的设定,不过故事的结局倒是备用结局。其他人得知的剧本上都写着他们自己是主角,所以尽心尽力演至最好。你是真正的主角,如果你提前得知剧情,在危机面前游刃有余,观众怎么能得到乐趣?


不过你哥哥是个特例,我把剧本给他,对他说他是主角的时候,他居然一下子就猜出来自己的弟弟就是主角了。所以我只能重新改了一遍大纲,再发放一次剧本。


你哥哥没有重新得到剧本,他得到的结局是一开始就定好的结局:所有人在最后都会得到幸福,你也是。


所以他在那个时候说出了真心实意的话。


可我并没有真正感觉到幸福。尤里说。


他不再答应担任作者下一个故事的主角,便被关在一间房间中。那个房间又小又黑,并且只有他一个人。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在那一片漆黑里回想他此生唯一的故事时,久违的声音重新出现在他脑海中。


那个声音问他,你愿不愿意做为米哈伊尔而死的某个角色。


尤里听到自己毫不犹豫地回答了。于是那间漆黑的房间好像化掉一样透出了光,那缕光温和地渐渐扩大,覆盖住他的整个视野。


他自昏迷中醒来,见到比自己要小的米哈伊尔哭丧着脸说:哥哥,你终于醒了。


尤里微笑起来,伸手握住他的手,米哈伊尔的这个名字熟悉至极,叫出来却如此陌生。


如果这一切都是一个故事,那我的弟弟――米哈伊尔当主角是再好不过了。

爱与梦与

验伤:

尤米,爱与梦与世界上最短的咒语


那枚蛋藏在猩红的蕨类植物背后,比鸵鸟蛋大,表面光滑,底部粘了些潮湿的黑色土壤。


我把那枚蛋托在手中,它沉甸甸的,摇晃没有声响,仔细看可以见到蛋壳表面透着淡淡的青灰,像静脉透出人类皮肤展现的颜色。密林雾气丛生,有鸟类和猿猴古怪的叫声从不远处传来,却看不清它们从何处来。我等待了一会,确定它是一枚无主的蛋后就把它放进了背包,然后继续寻找密林的出路。


我当时并没有当它是一条生命,我只想到如果它一直待在这里,没过多久就会被蟒蛇吞食,用腹部肌肉碾碎外壳。那样的话它还不如成为我的食物好。


后来我吃完了背包里的干粮,找遍了所有能吃的浆果后,我终于想起它来。那天傍晚我燃起篝火,把它扔进火中等待。蛋在火焰中微微晃动,我一开始以为是空气温度不均造成的视觉扭曲,可后来我发现异常了,那枚蛋的蛋壳破了一个小孔。


我扑灭了火,蛋壳滚烫,逐渐碎裂的蛋壳钻出一只没睁开眼睛的小家伙来。爪子幼小,翅膀粘连在背部,看起来是一条龙。


我活得太久了,到了见到什么都处变不惊的年纪。只是那条龙睁开眼睛后,摇摇晃晃走到我旁边,并且不管我怎么赶也赶不走时,我才有些惊讶。它像刚出生的小鸭一样,把第一眼见到的事物当作血亲,而我没有预料到这一事情。


我为它捕猎,撕开野兽的皮毛,供它吃肉饮血,这些行为的重复不可避免地让我想起了我小时候的事情。虽然活了很久,但先前的记忆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忘却,反而是因为这漫长又寂寥的年岁中得到一遍一遍的回忆重温,我想起故乡纷纷扬扬的大雪,以及他温热得如同陷阱下动物皮毛的手。鹿的心脏早已停跳,但它腹腔的皮毛仍带着生前的温度,就像星星死去仍然还会发光,他死去后还活在我的心里一样。


在我的照顾下,它逐渐学会了飞行与捕猎,不需要担心性命。于是我替它拆了最后一次骨头,趁着它进食的时候离开,可是它却毫不犹豫地丢弃食物,又来到我的身边。


我说,我拎着它的后颈,当它能听懂似的说教:你已经可以自己活下去了,所以再不需要我了。然后我挥手把它扔出去。它盘旋在空中窥伺我的表情,见我不悲不喜,便一展翅膀飞走了。


我经历了许多次离别,教授八十多岁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很久之后我才知道这件事情的。他已然结婚生子的养子告诉我,教授临死前病痛缠身,却一直希望我可以来看他,后来他等不下去了,便把自己一直戴着的那副眼镜作为遗物留给了我。我把那副眼镜擦拭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镜片上的细小划痕清晰可见。同样的,我也得到了多萝西娅的胸针和菲利普的小提琴,需要我保管的回忆越来越多,于是我把它们藏在世界某个只有我能找到的地方。


那枚蛋壳碎片如今仍放在我的背包里,我想,自己或许会把这枚碎片和那些遗物放在一起。


只是我还没走多久,它又回来了。它嘴里衔着一只野兔,那些新鲜的动物血液从它蹭我的头颅滴落在我的衣服上,我感觉到它爪子抓得我的肩膀生疼。龙似乎以为我要抛弃它,便特地捉了一只猎物讨好我,可我并不需要这只死兔子。我什么也不需要,也不需要它,可它偏偏在我照顾它的这段时间产生了感情。这些感情牵系着它走向我,叫我不忍心丢下它。


我把它嘴里衔着的野兔扯下来,它委屈万分地瞪着我,那双眼睛又大又明亮。我好像这一刻才知晓它的眼睛会随着光线的强弱变化。此时日光敞亮,没有层叠的枝叶遮盖,它的眼睛呈现出清浅的蓝色。


我伸出手去抚摸它,它伸出来舔舐我手指的舌头粗糙又温热。


每过几年我就要换一个住处,这条龙很幸运,它将作为我的新合租者一起度过这段时间。我们在意大利的一处偏远地方住下,好在它长得不大,推销员来的时候也能躲在衣物箱里。龙和小猫小狗不一样的地方在寿命,它的生长速度很慢,我怀疑它能活好久。这不算好事,我愿意祝福它长命百岁,但我不希望它至死都待在我身边。所以我没给它取过名字。名字不单单是个符号,重要之人的名字是世界最短的咒语,无论何时何地响起都能一瞬俘获另一个人。


按人类的寿命来算,凉子算是很长寿了。我在某个季节混乱的年份去日本见过她一次,她还住在父亲的宅邸里,只是经营家族的重担交给了她的孙辈们。那日她坐在藤椅上晒太阳,眉眼轮廓还带着少女时期的光景,阳光暖烘烘的,晒暖每颗鹅卵石,也晒暖了铁质的黑栅栏。那时候她看到我,表情变了变,却没有和我打招呼。我想这情有可原,虽然我的模样没有变化,但年月已经改变了许多,比如记忆力。她冲我微笑,于是我也回之一笑。


可在我离开时我却莫名其妙地想到,她是不是假装不记得我了,她知道如果她发现并认出我,我就会立即离开。她也许知道。


我曾经问过她父亲的感觉是怎么样的,她口头上虽然抱怨但话里却很温柔。像是他以为我不在的时候和别人提起我:那个孩子很怕冷,却又喜好逞强,总是感冒没好就跑出去……小时候我们看着天空做梦,想去见见和天一样蓝的海,长大之后才发现海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美,海风腥咸,而且我一开始还晕船。


龙渐渐能听懂我说的话了,我说报纸,它会替我把报纸拿来,但前提是我今天已经喂过它了。它有时候在夜里什么也不做,就在一边看我,我想不明白它在看什么,只能当它是无聊,把它带上阁楼,一起坐在屋顶上,然后告诉它辨认冬季大三角的方法。找到回家的路可以靠星星,我原本希望忘记这些事情,可事实是我一直没有忘记,并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把这些复述给另一个生物听。


我不知道它能听懂几成,但它一直盯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像我小时候一样,看了很久才发现脖子酸疼。夜晚太冷了,星星好像都要被冻住了,于是我搂住它小小的骨架,带它回到了阁楼。


我曾经有无数次得到幸福的机会,但我都把那些机会推开了,并且暗示自己这是必要偿还的代价。人类寿命有限,但他们的爱与梦在一百年中因为生死而显得更加真挚。而我的永生受到了诅咒,所以等待没有期限,永远期待有一日事情发生转机,永远期待有一日能见到所爱之人,哪怕知道自己无能为力。


和它说话的时候,把它抱在怀里的时候,我偶尔会忘记自己的身份。十七岁成为我生命的一个节点,在我回忆十七岁前的事情,我就会短暂地忘记十七岁以后的事情。我想起我们一行人坐在桌前一起吃饭,教授摘下的眼镜不见了,大家都帮他找那一副眼镜,是我第一个发现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桌底。法伦喜欢找人聊天,喝醉了尤甚,我和菲利普都被他扯着听了很多他以前的事情,但他酒醒了就什么也不记得了。我从来不喝酒,所以没办法清醒地和别人说起小时候的事情来。但我总没有忘记。


一切事物抵不上遗憾穿透时光的力度,我喝了清澈的维也纳啤酒,终于试着和它提起那个人来。


那些事情在它的凝视下轻易地脱口而出。我说了我们小时候的事情,说我们重逢的事情,说我们最后分离的事情,待我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它平时跟只猫一样喜欢睡觉,白天睡晚上也睡,可是它却听我讲了那么久的话。一时间我忽然意识什么,抚摸着它的下颌骨,轻声说:如果你真的是他,那么就眨一眨眼睛吧。


它目不转睛地望着我,好像我还在讲之前的故事一样。那几秒抵不过时间漫长,我无法控制自己痛恨它的无动于衷,然而我终究意识到它不是任何人,它只是我的龙。


我不再和它说起以前的事情,因为我会活得比它更长,它不必帮我记得那些记忆。


我们辗转搬过许多次家,它总能很快地适应环境,舒舒服服地进食入睡。搬完家后我尝试过给它洗个澡,但那一事件的结果是我和它全身湿透了,也没能好好刷刷它的鳞片。


我搂着它试图逼它就范。龙比人类的温度要高一些,冬天的时候我抱着它入睡,也不是没想过要在它死了之后收藏它的一段脊椎骨,放在我的珍宝地里。


我的珍宝地有那副眼镜,那枚胸针,那把小提琴,还有那串用手帕包裹着的项链。我想不明白明明他们都不在了,为什么自己还要留着那些东西。或者有一天会有人找到那个地方,又或者有一天我会点起一把火把那些东西全部烧掉。


那时候龙的目光因为水汽变得迷茫,像弥漫了一场大雾。


我忽然意识到此情此景似曾相识,这一场景困扰了我几个世纪,如今又以这种形态悄无声息地回到我身边了。


我克制着,等待着,终究是念出了那句世界上最短的咒语。


水珠落进它的眼眶里,然后它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没有动物鲜血的气息,龙亲昵地靠近了我的面庞。

星降る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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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米,尤里第一人称,含某非全年龄描写,试试会不会被pb




我问他:你会死吗?


我想起很久以前父亲养的一条狗。它活了十多岁,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一天有大部分时间躺在壁炉旁边取暖,偶尔伸出舌头来舔盘子里的肉羹。它一见到我,总会冲我摇摇尾巴。但有一天我来到它身边时,它艰难地尝试了很多次也无法站起来,最后只能转动一圈黯淡的眼珠子。


那时候我问米哈伊尔,它会死掉吗?米哈伊尔犹豫了会,还是对我摇了摇头。而现在我问他:你会死吗?他却坦坦然点头,好像我问的是午饭做好了吗?父亲回来了吗?母亲在厨房吗?那种坦然让我有一秒怨恨他,好像他的生命是最无用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也许我的感情也是如此。但我知道他的苦痛,知道他的伪装,知道他所有无能为力无可奈何。他对我的爱至始至终是不可动摇的纯粹,而我对他的爱却逐渐变得脆弱惶恐。这并不是说我的感情短暂虚幻,而是说我的爱不能像他一样纯粹了。这十年来正如他所说,我也无时无刻不想念他,这之后见到他的失而复得让我有了弱点与软肋。我望着我的星星患得患失,害怕他被雨水打湿,害怕他摇摇欲坠,害怕他他燃烧殆尽,然后我再见不到他。


他喊我尤里,这时候我察觉到我小时候并未察觉到的事情,这两个字藏着我一生辗转蜿蜒的暗流。他曾经在我身上留下穿透肩膀的枪眼,留下刺入胸腔的刀刃,我希望这条河流流过那些还未消退的伤口,流过我束手无策的心口。我希望他一直这样叫下去,我的弟弟,我的尤拉奇卡,我希望吻他未喊出来的我的名字。


多数年轻的爱情美丽动人,没有比自我怀疑更重的阻碍了,唯独我使爱偏差轨道,变得破损不堪。我的吻于他而言如烧伤,如玻璃碎片。他抗拒我的手都在发抖,却没有用力推开我。我感受到骨节分明的手指,他稍长的指甲嵌在我的手臂,留下红色的月牙。米哈伊尔的嘴唇柔软,却紧闭如同蚌壳。我沾着血的手潜入他后颈蜷曲的头发里,潜入他带有疤痕的身体上。等听到他无法忍耐地叫我名字,我便亲吻他毫无防备的内里。他闭着眼睛,细微的喘息从交错的吻中泄露出来。一旦他躲避我,我便咬他的嘴唇,我咬他并不用力,只为警告,但米哈伊尔显然跟我杠上了,他使劲咬我的舌头,咬得吻全是铁锈味道。我按着他的后颈加深这个吻,那些白色头发缠绕我的手指,好像藤蔓缠绕枯枝,或者戒指缠绕无名指。


不食人间烟火的十七岁并不是我,而是永远年轻的他。当我以性的意味去触碰他的身体时,我体会到一种陌生又疏离的感觉,让我真切意识到我在亵渎自己的哥哥,但这一感觉并未让我退缩,反而让我莫名其妙地燥热起来。他裸露的皮肤有着月白石的颜色,我一遍一遍抚摸这幅名画,试图记住每一处河谷山坡的缓急起伏。他的腿窝潮湿粘腻,我在托住它们之前都细细舔舐过那些汗。米哈伊尔紧闭着眼睛,尽可能地把自己缩起来。而我则尽可能地将他展开,然后试图让自己单方面的肆虐更加温柔一些。温柔为何物是哥哥教我的,但如今的我无法在他身上对他报以柔情。我发觉他在这种时刻如此脆弱不堪,之后我明白我这种感受出自我破坏欲的泛滥,也就是说,我之所以想竭尽全力保护他,是因为在我心里,我把那些轻而易举就能伤害他的事情全部在他身上演习一遍。当然,我不会那样做,我希望他能被我保存下来,像松脂裹住昆虫尸体,像纷纷扬扬的雪埋没我们的故乡。我在他高潮的时候喊他哥哥,哥哥,直到他受不了,求我不要喊他哥哥为止。他或许流了眼泪,用手臂死死捂住眼睛。我把他抱在怀里,费力掀开手臂直视他的眼睛。米哈伊尔的眼底映着夜晚的微光,好像被雨淋湿的星星掉进森林。于是我心满意足地与他耳鬓厮磨,咬着他的耳垂,拉长了尾音叫他米哈伊尔。我故意用小时候叫哥哥的声调喊他的名字。他不会不发现。可他什么都不说,只是恼怒地瞪着我。他的恼怒因眼角的通红极具诱惑性,我的心情颇为愉悦,亲了亲他的眼睛。


我一寸一寸探寻、潜索,把那些棱角尖锐的爱一点不剩地给了他。他下意识地抓住我的脊背,咬我的肩膀。我看得出他忍痛的表情逐渐变得恍惚,便停下来观察他的神色。他垂下眼睛不愿看我,手却还搂着我的脖颈,就在我想说话的时候,他以指腹轻轻拂过我胸前的伤口,米哈伊尔吻我太过小心翼翼,让我错觉自己还是被他保护在玻璃罩里的玫瑰花,实际上我并不是什么玫瑰花,我是伤害他的锐器。无论有意无意。


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也不会放弃我的星星。我曾经眼见他掉进森林,我曾经穿过千万河流的倒影寻觅他。如今他在我手中了。


叶夫格拉夫,吸血鬼的死法你再清楚不过吧?打中要害,然后等上几秒,它就会变成发光的灰烬,这让我想到我们家快要熄灭的壁炉。不过我不会让你变成灰烬消失,我要你像人一样,流血,疼痛,折磨,绝望,直到我死掉的那一刻。


我不知道想到这里的时候我有着什么样的表情,我只知道他伸出手指来嵌入我的手指间,对我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米哈伊尔总是这样,把我当作小孩子,说什么拜托你听话,我倒希望对他说这样的话。不要告诉我你很想念我,然后做那么小孩子气的眨眼睛,然后去送死。你甚至连我爱你的意义还来不及分清楚。


我猜他这时候想喊我的名字,于是选择这个时刻吻他。

不梦冰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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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米,幼年尤米与现在尤米的一个相遇,趁着今晚还没刀(……


*


那座塔楼外墙绕着楼梯和爬山虎,他拿着望远镜拾级而上,走到一半后停下了脚步。


大致隔了十个阶梯,尤里看见米哈伊尔坐在上面。


如果是先前见到的,已经变成吸血鬼的哥哥,可能他不会那么惊讶,可眼前的这个哥哥和自己记忆里的长相毫无区别,他的脸庞尚未有疤痕,额头饱满如成熟的水果,一双眼睛透亮,衬得神色干净无垢。


他正摘着石阶上的杂草耗时间,浅色的短发垂到脸侧,随即又被他伸手拨开。


哥哥。他喊。米哈伊尔没注意到,他上前几步,又喊了一次。哥哥。


这声喊隔着几个台阶,好像隔了千万里才传过去。


米哈伊尔终于抬起头来,他第一眼就见到了尤里,但他似乎还在找什么人似的越过他,看向其他的地方。石阶外没有护栏,他倾下身子往底下看。


米哈伊尔!是有些担心的声音。


米哈伊尔被这一声音吓到,一时不平衡差点要从十几米高的塔楼上摔下去,还好尤里反应快,三步并做两步冲过去把他揪回来。米哈伊尔维持呆愣的神情坐在尤里旁边,尾指贴着他的虎口,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尤里已经把头靠在他的肩窝里了。


你怎么了?


他像对待一个陌生人一样疏离而柔和地询问着,尤里额头抵着他的肩胛骨,鼻酸得如同每个打喷嚏的前兆。米哈伊尔以前是那么温柔的吗?就算不认识的人靠在自己身上,也不会推开而是轻声安慰吗?


他身上有种记忆的味道,狗镇里风和草地的气息,清凉无害的薄荷叶子与厚实顺滑的动物皮毛。


小时候,米哈伊尔哄尤里入睡的时候也会把他抱在怀里,他让尤里的脑袋靠着自己小小的肩膀,然后唱歌,唱有些走调的族歌。帐篷外边,天寒地冻,远远会传来孤狼的吼叫声,而家里只有温暖的炉火和最后不成调子的呢喃。


他的吻如纤小的雪花落进尤里的梦中。


尤里吸了吸鼻子,重新抬起头来。米哈伊尔正要开口,视线移到他身上的时候,却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尤里看着他站身子,仔仔细细地看着自己,还伸手扳着自己的肩膀。


他犹豫地捻捻尤里白色的一撮头发,尤里像个玩具一样任凭他扯了扯。之后他开口:你看起来有点像……尤里?


嗯。他压出一声回答。我就是尤里,你的弟弟。


米哈伊尔疑惑的神情更重,凑近尤里的脸庞,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他曲起食指指节贴着嘴唇:虽然长得很像,可是实际上,我的弟弟只有这么高。


米哈伊尔微笑了,或许是想起了小尤里的样子,他微微躬下身子,把手平直地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我现在十七岁了,总会长高的吧?


他说话的声音也和你不一样。


我的变声期已经结束了。


米哈伊尔眯起眼睛:你记得我第一次带你去打猎的地方吗?


在我们家附近,你说要带我出去打猎,结果在草地上给我射了一只兔子就拉我回去了。


你还记得啊。米哈伊尔笑得狡黠,伸出手来摸他的脑袋。他喜欢顺着尤里的发旋揉进去,一直都是。尤里这时候才明白米哈伊尔在逗他开心。


虽然一开始很惊讶,但之后发觉你给我的感觉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就不由自主地相信了。


他退后一步看着尤里:还差一点。


差什么还差一点?尤里回问。


身高。他捡起不知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望远镜塞给尤里,接着说道。没准再过一段时间就能比我高了呢。


尤里表情微妙,没有应声。他走上阶梯,米哈伊尔跟在他身后。他时不时回望一眼米哈伊尔,就好像担心他随时会消失不见一样。他们两人走到塔楼顶端,越过腐坏的战时储物柜后,尤里对着固定好的望远镜调整方向,正好对准了那座——据说是吸血鬼据点——的宅子。


本来探测敌情这件事情不该由他做,而且这个消息还不清不楚,听起来纯属是教授为了打发他出去散散心随口提起来的。


他观察了一会儿后觉得没什么异常,便收好望远镜准备回去,米哈伊尔在他旁边抬头望天空,远处有一朵像草原狼一样的云朵。尤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时候才想起不对劲来,他的哥哥已经变成吸血鬼了,不会再恢复以前的样子,那现在看到的这个米哈伊尔就是十年前的米哈伊尔,十年前的米哈伊尔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呢?


他心里有个答案要呼之欲出。自己在做梦,梦见以前的哥哥出现在面前,但他刚才一直不敢确认,怕一确认自己就醒了。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呢?这句话说不出来。倒是米哈伊尔见他收拾好东西了,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到这里来了。尤里,是因为你很想见我吗?


他打趣一般说道。


谁知道尤里却很认真地回答:我一直很想见你。塔楼的风有些大,流云纷纷向东边退却,尤里方才眯着眼睛,而现在睁大了。他的眼睛蔚蓝,和自己的眼睛颜色相似,此时此刻好像有一枚恒星在燃烧。


米哈伊尔一时有些发怔,旋即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来。


我这不是在这里吗?他答道。


像平时一样,我和小时候的你一起出去打猎,直到天黑回来。晚餐时本来说要开个会议,不知道谁拿出了一壶陈酒,于是会议就被推到了明天。我喝了一些酒就早早地睡了,一醒来就到了这里。


我在想,小尤里一起床见不到我的话会不会很担心我,想着想着就见到你了。


原来是这样。风渐渐凉,尤里把自己的外套裹紧,他接着说道。那哥哥会在这里待上多久呢?


米哈伊尔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那么。尤里站直身子,朝他哥哥伸出手来。你和我回去吧。


小时候尤里走不动路了,总是米哈伊尔走到他身边,然后递给他一只手。无论何时遇到危险,米哈伊尔总会不惜生命地保护他。他永远记得米哈伊尔把自己推下去时那个温柔又悲伤的神情,而现在,自己似乎终于可以成为那个保护者的角色。


午茶时间,V海运的各位正好聚在一起听他介绍自己的哥哥。法伦很单纯,感慨了一句:有两个哥哥真好呀。菲利普则惊得叉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多萝西娅为了圆场,问米哈伊尔要不要吃蛋糕。


凉子赶忙把盘子递过去,米哈伊尔道了声谢便接过盘子。趁着多萝西娅和米哈伊尔拉家常(实际上是套米哈伊尔的话,凉子意识到多萝西娅的意图后十分兴奋,三个人聊起了尤里的幼年日常)时他扯过尤里压低声音问: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吸血鬼是冒牌货吗?


我也不知道。尤里皱着眉头。我现在还觉得自己在做梦。


你可别说这种话了。菲利普掐了一爪子尤里的手臂,见他嘶地吸了一口气后冷笑了一声:现在知道不是做梦了吧?


尤里瞪着眼睛一动不动,呈现大脑放空状态,菲利普察觉到不对,抓着他的肩膀摇晃,尤里任他摇晃了一会,晕晕乎乎说了一句:谢谢你,菲利普。


哈?菲利普不敢相信。


你不是发烧了吧?


没有,我好好的。尤里答,视线却望着米哈伊尔的方向。


我现在终于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了。他说,目光轻柔,一如停止燃烧依然带着体温的余烬。


这时候三人中爆发出一阵笑声来,多萝西娅侧头对尤里说:原来你小时候粘着哥哥还不愿自己一个人睡觉啊。


尤里听到这句话后不悦地蹙起眉来。米哈伊尔用眼角瞄瞄他,继续眉飞色舞地说着。他忍不住抬脚走到米哈伊尔旁把他推到身后,毫不留情地对聊得开心的两人说道你们慢慢聊,我哥哥走那么久很累了,还是让他休息一会吧。


尤里,我其实还……


他回头瞪了米哈伊尔一眼,米哈伊尔立即闭上嘴了。凉子在尤里扯米哈伊尔走的时候迅速地说了一句:米哈伊尔先生好好休息,下次一定要继续聊天啊!


尤里拉着米哈伊尔穿过走廊,一言不发。哥哥内心冷静分析,尤里是个大孩子了,看他一开始在众人面前就知道他高冷形象经营得很好,可是自己刚才却把他以前的事情搬了出来,任谁都会不高兴的吧(凉子在父亲当着尤里面讲自家女儿平时一餐能吃三大碗时对这种感受体验深刻)于是他试图挽回局面:其实刚才只讲了一点点。


除了睡觉缠着你之外还有什么?


跟着我去打猎却被窜出来的狐狸吓哭,走在雪里时因为衣服太厚保持不了平衡摔倒,经常感冒,打喷嚏的时候很可爱。


这哪里是一点?尤里终于笑了,他的笑声轻又短促,忽然从枝头落下的雪。


他把米哈伊尔带到自己的房间里,关上房门,然后让米哈伊尔坐壁炉旁边的围椅,自己则半跪在米哈伊尔面前。米哈伊尔伸出手来要拉他起身,半途手却停靠在他的脸颊旁边。他顺着尤里的脸部轮廓摩挲,感受他比自己偏低的温度。尤里像只小动物一样蹭蹭他的手心。似乎什么也没有改变,他们还小,在家里拥挤成两个毛绒球,鼻尖贴着鼻尖,笑声透过骨骼传导到另一个人身上。


我想和你说些事情。他突然抬起头来。


你说关于我的事情吗?米哈伊尔把他的刘海往后拨,露出光洁的额头。


现在的我变成了吸血鬼,你是想说这个吗?


他笑着,语调并无变化。可那字字句句却如刺一样扎进尤里的心口。


他握紧米哈伊尔的手,可那颤抖一直没有停止。


是,而且……哥哥是为了我变成吸血鬼的……


他感觉到眼眶周围发烫,暗自低下头。


如果不是为了保护我的话。他继续说道,如果不是为了我的话,你不会是今天的样子。


米哈伊尔沉默了一会,随即尤里察觉到一个拥抱。


他听见米哈伊尔轻声说,尤里,只要你活着,那一切都是值得的。


那句话和母亲临死前说过的话重合起来,尤里喉咙梗着一根鱼刺,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发觉,米哈伊尔的温柔简直到了让人痛恨的地步。


*


似乎有很重的东西压着他,使得他无法呼吸。米哈伊尔睁开眼睛,看见有一个小孩趴在他胸口上。


待看清那个小孩是尤里后,他苦笑了一声。这种梦做过很多次了,在因为成为吸血鬼痛苦不堪的时候,他就会梦到尤里。梦里的尤里依然天真可爱,但看到米哈伊尔靠近时却会突然害怕得大哭起来,于是他只能一步一步地退后,看着以前的自己跑到尤里身边,把弟弟抱起来轻声安慰。


可是现在,这个尤里好像不怕他。尤里看着他睁开眼睛并没有畏惧之色,仍然趴在他胸口上,伸出手来捏他的脸颊。小孩子的体温比较高,手指上粘着汗,都蹭到米哈伊尔的脸上。


粘腻温热的触感如此鲜明,让他觉得这个梦真实过头了。他揉揉眼睛,闭上眼又睁开,发现尤里还在自己身上。米哈伊尔挑眉,握了握尤里的手,顺着眉梢抚摸他的眼睛、鼻梁、嘴唇。碰到他嘴唇的时候,他张开嘴巴轻轻咬了米哈伊尔手指一口。


那根手指浮现了一些小小的齿印。他看到后眯起漂亮的眼睛冲米哈伊尔笑。


尤里。他的语气里是柔软到不行的无可奈何。


好像不是在做梦。米哈伊尔心想。


兄长习惯性地揉了揉尤里的头发,用指腹贴着他柔软的头发摩挲,结果他便像小猫一样舒服地眯起眼睛来。


哥哥。他如以前千千万万次呼唤自己一般喊道。


米哈伊尔的手一顿。他下意识望向房间内唯一一面破损的镜子,残余的镜片映出他如今的模样:末端有些蜷曲的白色长发,刚睡醒还未能调整的红眼睛,以及烙印一般的疤痕。


我并不是你哥哥。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尤里歪了歪头,随即露出一个笑容:哥哥又在和我开玩笑吗?


他偏过头去,镜子里的自己如同一只被钉死在墙上的动物标本,仅仅只是睁着无神的眼睛而已。他说:你的哥哥还在家里等着你。


可……


尤里正想说什么,米哈伊尔察觉到门外有脚步声,心里一惊,下意识抱紧尤里,并用另一只手捂着他的嘴巴。尤里抬头看了他一眼,扑闪着睫毛没有挣扎。敲门声在之后响起,那声音持续而执拗,叶夫没有这样的耐心,但也不排除是他的可能。


他竭力保持平静问道:是谁?


敲门声停了,他的心快要蹦跳出来。之后他听到一阵清脆的笑声,因为紧张而耸起的肩膀稍微松弛了些。


你们想要干什么?


拉丽莎和塔玛拉仍然笑着,她们的声音奇妙地重合起来:米沙,你的口气可真不好呢?我们只是想找你玩而已。


我没有那个心情。他的手还没有放开,尤里的呼吸被他拢在手心。


那我们就下次来找米沙玩。她们说道,米哈伊尔正要松一口气,却发觉她们还没有离开的意思。


等等,拉丽莎压小了声音对塔玛拉说,你有闻到什么味道吗?


有什么味道?塔玛拉以不耐烦的态度反问。我们还有事情要找叶夫大人,不快点的话叶夫大人就要休息了。


她扯着拉丽莎离开,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米哈伊尔终于安心了,放下捂着尤里嘴巴的手。尤里的脸有些发红,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哥哥。


米哈伊尔抬眼看他。他没让小家伙继续讲话,握着尤里的肩膀问他: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是一个人来的吗?你知道怎么才能回去吗?


尤里颇为委屈地摇头,米哈伊尔想这样也问不出什么,只能铤而走险溜出去了。既然他是尤里,那么找到现在在V海运当猎人的尤里或许有什么解决办法。


下午的阳光最炽热,吸血鬼一般都会陷入休眠,在这种时候趁着护卫不注意有极大的可能溜出来。虽然他很讨厌阳光,但为了把尤里送回去再没有什么好办法了。


就在他低头苦苦思索的时候,尤里仰起头,伸出小小的手来捧着他的脸,与他对视着:哥哥。


他依然沉默。


尤里嘴角的弧度消失了,他拥上米哈伊尔的脖颈,一字一句说着: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的哥哥。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


他的声音稚嫩却坚定,害得他已然死透的心重又不不平静起来。自从变为吸血鬼后他便不再流泪,此时此刻他却如此希望自己能够落下泪来。


*


凉子想偷听,拿着麦茶站在门外好半天不敲门。谁知道她听了许久还是听不出什么声响,就在她把耳朵贴在房门上时,尤里哗啦一声把门打开。


我来送茶。凉子干笑着说。于是尤里点点头,道谢完把茶接过去就又关上门了。


躲在角落的菲利普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凉子正要说什么。多萝西娅从后面揽着两人笑道:他们好不容易见的面,你们瞎掺和什么?她对两人咬耳朵:在隔壁房间,用玻璃杯贴着墙会更清楚。


——哥哥,你回去之后,一定要通知族人逃走,不要再留在狗镇了,再过一段时间……再过一段时间那些吸血鬼就要来抢我们的匣子了!


你说匣子?但匣子不是已经被爸爸带走了吗?


那时候……他们找不到匣子,就把我们天狼一族赶尽杀绝了……


什么?


他刚说完没多久,窗户上的玻璃突然碎了,玻璃片掉落一地,午后稀薄的阳光在每一枚碎片上闪亮。尤里以最快的速度拿出武器并把米哈伊尔护在身后。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眼前出现的是如今已经变成吸血鬼的哥哥。而且,他手里还抱着……小时候的自己?


他身后的米哈伊尔比他反应要快——尤里!米哈伊尔大声喊着,不管不顾地越过猎人尤里跑到吸血鬼哥哥的身边来。


如今的吸血鬼若有所思地看着奋不顾身的米哈伊尔抢过小家伙抱在怀里护着,小家伙看起来有点疑惑,但之后又变得高兴起来。果然还是原来的他要好吧。


吸血鬼哥哥的目光越过他们两人,遥遥落在握着三截棍的尤里身上。尤里察觉到他的视线,回望他的眼睛。


现在是什么情况?他问。


米哈伊尔耸耸肩,随即坐在刚才的那个围椅上。壁炉的火焰还在徐徐燃烧,那种热量烘烤在他的身上,让他感觉有些不舒服。


你也是突然就见到他了吗?


大概。米哈伊尔答,他望望眼那个小家伙,又望望在自己旁边的青年。


尤里,你知道吗?他(指小尤里)一眼就认出我了,但看到你的时候,他却没有露出任何意识到你是谁的表情呢。


尤里沉吟一会:可能是我小时候照镜子很少,认不出自己的长相。


是吗。米哈伊尔的尾音带着笑意。


尤里看得出来,如今的米哈伊尔是与以前有些不同了。他的感情流露变得隐忍而难以察觉,一切情绪变作陷入冬季陷阱无法逃离的河川。


他踌躇着不知要再说什么好,顺着米哈伊尔的视线望过去,见到眼前一对兄弟蹭着额头微笑起来。他们两人或许同时感觉到了那种熟悉而疏离的记忆,都默默偏过头去。


既然他们都在你这里,我就先走了。


他终于站起身来,刚脱不久的外套重新被披在肩上。比起以前的米哈伊尔,他看起来是如此瘦弱单薄,于弟弟的语气也从不肯真心实意,尤里一时难受得无可复加。


他情不自禁地拉住吸血鬼的手,那只手冰凉苍白,也与以前的米哈伊尔不同。


尤里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哥哥,你能不能再留一会?我有预感他们很快就要走了。


哥哥,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的哥哥。


米哈伊尔顿说:这句话你已经说过一遍了。尤里正诧异自己何时说过这样的话,小家伙跑到米哈伊尔的脚边,扯了扯他的衣角,在米哈伊尔弯下腰来时亲了亲他的脸。


米哈伊尔有些被吓到,眼角眉梢的喜悦就自然而然地流露了出来。下一秒他抬眼,见到以前的自己,正微笑着看着他。


那目光柔和,并没有任何不甘和怨恨。于是他心里冰川化水,万物复生。

痛觉残留

很不可爱:

STJ/尤米  é¿é›·ï¼šå…„弟打架/战损/血腥/性要素


简单讲述开头即克什纳还没死的时间线上,克拉维恩给尤里下药做实验使得尤里狂化,无差别攻击米哈伊尔


——世界以痛吻我,要我报之以歌。